出走是一种别样的心境。
读书行路，似乎是绝大多数修行者必上的一课。生命轻飘，兀自踏进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时间河流中，总想亲自确认一下那些曾经实在的过往，期待经历了这样一个过程后，再回头反观自己时，能够寻到些不一样的什么……
于是，大同、平遥、洛阳、西安……那些书本上带着古味的字眼，就这样次第印上了我们的步履。
行在山西
山西，是此行的第一站。
5月9日
抵太原。簌簌的冷空气接风，令我囧在重庆遗留下的短袖状态中。
这是一个开始。
5月10日
我们愈行愈北，到达大同的云冈石窟时，已是紧抱着同伴都牙齿打架打到不行了。
然而就在迈进云冈石窟的第五窟的那一刹那，周遭冷暖似乎瞬间都变得不再重要，我被凝入了那尊佛难以言说的庞大气场。
踏入窟前的四层楼阁，穿过不大的窟门，里面竟是如此宏大的一个世界：窟的四壁满是佛龛佛像，高高的穹顶让整个空间向上升腾。17米高的佛像安然端坐，目光平直向前，唇角仿佛有些若有似无的笑意。
佛无言，我亦无言。但就在这个静默的空间中，仿佛有种别样的东西在流动。保持着平静的仰望，伴着凉悠悠的空气，心，似在此地又若游离在外，却格外沉静。
整个行程中于我而言，这种异样感即在云冈第五窟中最甚，后又或强或弱地出现过若干次。后来，我把这种难言的共振归结为一个窃得的词：气息。
庞大的石窟群后，是数不清的匠人夜以继日的雕凿，然而一如风化掉的面容不清的石雕
→ 云冈石窟第五窟后室北壁本尊释迦牟尼坐像。 我被凝入了他难以言说的庞大气场。
一般，他们也随之渐行渐远了，不，他们甚至压根未曾留下过名字。
手指顺着窟壁去轻抚那些凹凹凸凸，粗砺石质上的悉心经营证明着雕凿者曾经的鲜活，此后数年里又有多少如我般的拜访者在此上叠加上指痕……作为历史时间轴上的小小一点，我在此地与若干先于我的其它点点们遥相呼应，这种感觉，很是奇妙。
5月11日
悬空寺。
披裹着一袭绿军衣小心地穿梭于危狭的楼梯与没有温度的阳光间，从那些紧贴崖壁的小小房间中窥见儒释道三教鼻祖共居一室，安然并排而坐。屋梁上错落穿插的，是精致的小小泥塑，祥云，楼榭，各路神仙……时间的辅助，令其上的色彩古朴而别致。所有的小泥塑神仙头都被盗走，为这些暗暗的小房间平添几分诡异。
匆匆观赏，略略品味，未能来得及更多地怀想些什么，我便随着人流鱼贯而出。
然而一己的仓促并未能挽救下午与传说中藏品精美的山西省博物馆的失之交臂，一席官腔把虔诚的我们晾在了大门口，扼腕。
5月12日
→ 晋祠。
上午，张导为平复我们心中的遗憾，特地安排了行程外的美景之地：晋祠。
这座纪念晋国开国诸侯唐叔虞的祠堂，虽处山西，却修得颇似江南园林。庭院深深，巨大的园子里游荡着古木特有的味道，浸身此地，每一个毛孔都惬意地张开了。勿用说那些值得细品的细节：碑碣匾额，鱼沼飞梁，侍女塑像……哪怕只是坐在园子里，静静地守在千年古木旁呆着，都足矣让人流连。
中午，一段松闲的路，很快切换到乔家大院。
→ 晋祠中最优雅的一棵树。
对这里先入为主的印象来自于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傍晚时分，深蓝的院落间幽幽然亮起的盏盏红灯笼……哀怨的，鬼魅的，带着彼此间的觊觎和窥探，五味杂陈。然而眼前所见却与此相去甚远，它公开，游人如织，导游们挂着扩音器领着一队队人马来回穿梭。
屋梁上门楣上的刻饰繁复而华丽，印证着记忆中对清代装饰风格的判断，一间间房屋已置为不同的陈列室，陈列着此地的风俗，陈列这这个富庶的家族两个世纪以来传奇般的经历以及他们的珍宝家产。
乔家大院保存完好，实属罕见，它因解放后先后作为为祁县政府的办公地、医院、粮仓和党校而幸存，安然渡过文革，那这座宅子里的人们呢？解放初公私合营时，乔家是怎样一种状况？在那个惟阶级成分论的年代里，乔家后人是不是过得很辛苦？我们不得而知，从领导人题字的大门和极尽溢美之词的宣传小册里，找不到丝毫关于此的痕迹，被描述的历史不断改变着其发言的方式，调侃人们于股掌之间。
→ 那天下午，乔家大院里阳光明媚。
地震
下午2：28分的我们，正随着导游踏入陈列有乔家大院“三宝”之一九龙屏风的展室，突然，一件也许令我们今生难忘的事情发生了：
脚下的木地板似浪船一样晃动起来，头一阵阵眩晕，头顶的灯也开始摇摆。
地震！是的，地震！
经过短暂的大脑空白，人们纷纷涌向小院中央。
仍旧在晃，院中水缸里的水晃晃悠悠。
肉跳心惊。
突如其来的事件令人变得木讷，待到晃动暂时平歇，大家再也回不到参观者的心境了。
持有手机的人操着不同口音开始打电话，人们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如此依赖手中小小的方匣！
朋友接到电话：重庆也在震！
千辛万苦拨通爸的小灵通：四川也在震！
……
人们开始骚动，这些散乱的片段一时间无法拼出一个完整准确的信息，但对已知的判断告诉我们：这是一场空前的灾难，它的影响将覆盖我们后面的整个行程。
……
消息陆续传来，震中在四川汶川，震中7.8级，全国大部分地区均有震感。
通往四川的电话已经打不通了，我的心突然又揪了起来，四川！四川！不知道我的亲人和朋友们现在怎么样？持续不断的嘟嘟忙音，如此令人惶恐。
经验的缺失让我们坠入了“不知马上还将发生什么”的疑惧。
猜测、惶惑、茫然间，汽车已然带我们离开，夜宿平遥。
平遥之夜毫无悬念地与地震有关。
接通了家里的电话，安抚了恐惧的情绪，却依旧心潮难平。
以“守夜”的名义，三把椅子，三杯咖啡，一次与地震同样难忘的对月畅谈。
或许是地震震开了心里的什么，许多话题一下被打开了，交流变得顺畅无碍，如开闸般
→ 乔家大院。大地刚刚摇完。他们是在观天象么？
涌动而出。
没有恒定的点。话题在飘移，目光在飘移，眼睛是直插心底的隧道，最真实的器官。此时，它们忽而专注确定，忽而飘移散淡。
具体的词句已经模糊，感受却锐利而清晰。在涉入生命之流的永恒话题中，那些悲伤的，快慰的，窘迫的，得意的，自怜的，无助的，自耻的……种种情绪，在夜的迷离中愈显真实，无遮无拦。
无由地，由内而外微微颤栗，后又自顾自地欣喜，为了那些收得的久违的其它生命深处的袅袅回音。
夜深了，略有些醉意。一杯咖啡，竟让我在这个许是最不该熟睡的夜里睡得香甜。：）
5月13日
平遥古城中留有一天的充裕时间。
古城之大，远远超乎我的想象。相较于乔家大院，这里平民多了。高高的古城墙内依旧住着人家，主干道上店铺生意兴旺，热闹喧嚣，满是烟火气。
城墙，护城河，民居，商铺，衙门，文庙，城隍庙，清虚观……一座城池所需的要素这里全都完整保留。
衙门里依时辰上演着升堂的表演，主街上水吧，餐馆，店铺招牌全由双语写就，寺院里的“僧人”（？）不断用求签揽客，若干家剪纸铺里挂着图式相同的剪纸……如同楚门的世界一般，这座城的一切均围绕着游客旋转。
逛得有些累了，坐进水吧喝水。阳光，木椅，小花布，窗格上的英文……可以替换城丽江或是肇兴，任意一处过度开发的古城，同一模式营造出的优雅。
身在此地，我不由地怀念起另一座城—贵州隆里。它远没有平遥城宏大，地势偏僻，更少有外人打搅。它是明代镇苗的古城堡，更是王昌龄等历代文人贬谪之地。它小巧工整而溢满书卷气，门楣上随处可拾有嚼味的楹联。它节奏慢慢悠悠，无需因要向外人展示而故作姿态，有的只是偶尔掠过的燕子，和城楼上随风飘来若有似无的铃声……
导游介绍说当地政府有意图将平遥古城内居民全部迁出，然后将其重新规划，今后的游客入城需换古代服饰，使用铜钱，乘坐马车……我禁不住哑然失笑：这将是何等盛大的一场COSPLAY ? 我们真的需要这样的“留存”？当然，也许我多虑了，这座早已灵魂不再的城池远不会介意去匹配一副更加华丽的躯壳。
  
→ 平遥，平遥。
→ 阳光，木椅，小花布，窗格上的英文……
5月14日
→ 清晨，民居的影子打在高高黄黄的土墙上。
清晨出发于古城尚未完全苏醒之时，微凉的空气，看月朗星稀与旭日初生同在，看民居的影子打在高高黄黄的土城墙上，此时的古城最美。
一天几乎都跋涉在路上，漫长的旅途拉出了长长的期待，暗暗相信着最难得到的东西最有价值。
下午四点半，我们抵临永乐宫，有幸一睹它的清姿。
绿树掩映中，这座始建于元代的道教宫殿式建筑群造型简洁而明朗，粗大的斗拱重叠交错，依南北中轴顺次排列。
踏进主殿三清殿，光线幽暗，第一眼只能见一个壁画的大致轮廓。但见墙体的三壁上，绘制满了神仙的群像，气势可观。这就是久负盛名的《朝元图》了。壁画中人物形态各异：帝王沉静肃穆，武将鬓发飞扬，威武，女子凝神顾盼，微笑含情，极生动。长长的衣袖似为一笔勾成，线条的疏密营造出舒服的空间。每一块色与色的配搭都很考究，石青，石绿，朱红，胭脂，石黄与白色等相互映衬，饱和而和谐。凝神细看，画面上有的地方还有细小的突起，质感细腻丰富。
容纳了20个同学的三清殿里寂静一片，不能拍照恰好营造出一个单纯的空间。回归到用眼睛摄取这种直观的观看方式，在这个场里，近300个四尺余高的人像铺天而来。气息，还是气息！宏大而神秘的“整体”把人包裹，将这种观看化成一种充入自身体内的能量——如此轻盈，饱足。
尽管郑力老师提醒我们要将这些东西置入历史的语境里去：想想一座道观里的壁画面貌是如此，那么当年皇宫中的藏品又应是如何，作为永乐宫壁画主要绘画样式的青绿山水与文人画之间又是怎样一种关系？退到一个更广阔的时空中来看，让判断更独立冷静，进而进一步思索漫漫时间之流中，是什么力量在评判、衡量、颠覆、修订艺术品的价值？……可我还是在三清殿内抬头仰望之时，下意识升起敬畏之意。又一次感到词穷和匮乏，在那种攫住我的力面前失语，只是静静地看。
……
行在河南
5月14日
芮城在山西的边界之处，跨过黄河，便到了河南三门峡市了。
夜临三门峡，作为“地主”的杨婧一家热情地欢迎了我们，晚上请大家去K歌。大家都很开心，连一再表示不唱的郑力老师都被拉来高歌两曲。我依然是一个安静的看客，KTV里没有我熟悉的旋律。我饶有兴味地观看着这平时不常经历的娱乐，可面露的却是一个疑似距离的笑容。
有些遗憾，唉，其实我不是故意的。
5月15日
洛阳城。
洛阳，听名字，便不由联想到花开富贵，满城繁华。而我脚踩在真实的洛阳城上，也的确嗅到了这种气味。这里已远离了山西城市清冷的感觉，它和我们平时居住的城市有些相似，天已开始炎热，白花花的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空气中满载了重重的水气，龙门石窟外的商业街格外的长，销售着来自全国各地的旅游商品。
相较于云冈，龙门石窟周边的设施“现代”很多。石窟的大门口矗立的液晶大屏幕滚动播出这里的宣传片，而“夜游龙门”等一系列增值旅游项目也在推广中。
遍游龙门石窟，虽说唐代开凿的奉先寺的确称得上壮观精美，龙门遍及宣传品上的招牌形象也往往出自于此，可是或许因为疲劳或是其它，在它面前我却始终做不到“进入角色”，
→ 龙门石窟。 我喜欢的小佛。
再也找不着在云冈时那第五窟里“木在那儿”的感觉。非要说点什么的话，在这组或端庄静美或威武雄强的石刻之间，我嗅到比北魏时更多的俗世气息。它似乎确实无懈可击，可惜此时我们缘分不够，此刻我只是一枚普通的观光客：嗯，漂亮，仅此。
倒是满壁的小佛，时而能勾去我的眼球，不问年代不问典故，只因那个滥掉的理由：很乖！
行在陕西
5月16日
来到陕西。
到底还是去了兵马俑，无数的国宝，无数的人潮，导游极卖力地讲解以期我们购物，终在我们匆匆离开的脚步中失望而归。
在兵马俑一来一去的路上，我两次远眺了那座呈钝角状的对称缓坡——秦始皇陵，那里就是秦始皇长眠的地方了吧。刚才在兵马俑所看的所有珍宝不过是他的陵墓里极小的一部分，在他活着和死去的前后百十年间，该有过多少人为他的欲望和意志而劳碌终生或死于非命。
笑着对朋友说如果在秦朝自己指不定被埋了几百次了，心中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阴霾感。眼前所见的陵墓为我证实着那些从史书上得来的典故的真实存在，似乎意识到一种被延续下来的身份，关于威权和奴性……一种文化基因无可选择地生长在一个民族的骨血里，影响着当下的思维和选择。想及身边曾经遭遇的和将要遭遇的种种……突然有种无名的压抑和忧郁。
……
终于到西安了！
数次坐在火车上路过，注视着它青灰色的城墙幻想。而今终于得以来到它身边……虽然明白一两天内的走马观花充其量只能触碰到一个城市的皮肤而很难和它深入交流，可是……可是我还是欣喜若狂！
进西安的第一件事是进碑林博物馆。
黑鸦鸦的一片片石碑上是密密麻麻的文字。满心虔诚地朝拜了小学时临过的多宝塔碑和玄秘塔碑的真身。有些后悔自己的慵懒，至今未曾进入过书法的语境中。只能借着学画的些许经验，去看构成般的看篇章布局，去想象“气”是如何贯通始终。
正在制作拓片的房间里溢满了好闻的墨香。深吸一口，期望沾点灵性回去。
→ 碑林里，好多好多字……
5月17日
永泰公主墓，乾陵和法门寺。
探寻王室墓葬总有寻宝猎奇一般的快感。在永泰公主墓顺着幽暗的墓道口一路向下，直到通道最底部的棺椁，微微的恐惧中夹杂着兴奋。
又去了高宗和武则天的乾陵。这座没有出土的巨大陵寝前坐落这武则天立给自己的无字碑。
她想说什么呢？
男人的暴力维系着这个世界的秩序，而欲图执掌天下的女人必定要比男人还苛酷决绝得多。
也许自己的心太柔弱，与如此强悍的帝王气质相去甚远，我听不得这些关于阴谋与杀戮的故事。站在最强悍最阴冷的女人面前，我如此不安。
一路参观了许多佛教胜地，但法门寺是给我感觉最好的一座。没有过于繁茂的人群，没有追着你求签的僧人，它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让人很自在。
不知怎的，虽对佛教教义充满敬意和阅读的兴趣，但却很难（至少现在很难）在佛祖面前叩拜祈福，总疑心如果自己如是盲目“索取”，会不会是一种亵渎？
而那片贴着“游客止步”告示，传来隐隐的乐声的后院，却淡淡地令我神往。
5月18日
陕西历史博物馆。
正逢周日，免费参观的馆里挤满了市民。推推搡搡间，已是和朋友走散。于是便独自赏
玩。
时间迫急，无法去一一清理这些展品的历史线索，只能四处搜寻着，盯着那些最吸引自
己眼球的观看。
尽管“这种占有是没有意义的”言犹在耳，可在匆匆和不舍间，还是忍不住拿出相机一通狂拍。
下午3点，上火车，返程。
短短的十天负载了巨大的信息量和太多值得回味的东西。这一程难忘的经历还需去悉心咀嚼和消化…
→ 读不懂的无字碑。
在路上
我以省份为界，以时间顺序记叙，以超乎自己想象的耐心和能承受的极限篇幅一一记下了在每个到达之点上的感受。
而真实的情况是，这一个个点并没有占去我们十天中很多时间，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路上——奔波于点与点之间，划着一条条线段。
从覆盖着积雪的恒山山脉，到闪着刺眼阳光的华山脚下;
从冒着黑烟的电厂，到为兴建旅游区而拆迁的半片废墟；
从华丽丽的主城商业区，到广袤的植着零星的草皮插着钢针般小树的盐碱地；
从高速路边巨幅广告牌，到涂着“复仇电话”的土坯墙
……
车轮一路碾压而过，这些一个个或相似或迥异的片段拼接起来，填充了我们漫漫长路中的视野，
它们或明媚富庶，或平缓荒凉，或荒谬怪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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